【新世纪周刊】我们的肉身都是星尘

savilian

□ 沈大园 | 文       　　对于一个信仰印度教的现代天文学家来说，死亡意味着什么，是转世轮回还是归于星尘，似乎是个难解的问题。但作为一个虔诚的吠檀多（印度教一支）教徒和功勋卓著的天文学普及者，约翰•道布森（John  Lowry Dobson）早有答案。
　　在古老东方和现代西方之间的纠缠与平衡，也许在他出生时就已注定。道布森生于1915年的北京，父亲在汇文大学教动物学，母亲是一个音乐家。这是一个虔诚的家庭，外祖父刘海澜（Hiram  Harrison  Lowry）是美以美会传教士，在华传教57年，1924年客死北京，生前曾一手创立了汇文大学——后来和其他两所教会大学合并成著名的燕京大学。但这样的环境并没有让道布森的父母变得保守，当意识到学校不能给道布森足够的教育时，他们便坚持在家里开课，这使道布森早早就听闻爱因斯坦的大名，开始对宇宙着迷。
　　1927年的中国正处于北伐战争拉锯时刻，道布森一家决定离开这个动荡的国度。回到美国后，道布森先上了一段时间小学，后来直接在父亲任教的洛厄尔高级中学就读，1934年进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修读生物化学。选择这个专业的原因，是道布森想让爱因斯坦多活几年，“得让他把这破事（宇宙之谜）解决完了再走啊。”回忆这段往事时，道布森已经是一个扎着银色马尾辫的矍铄老者，语速偏快，且永远语带幽默。
　　年少时的道布森并不是一个会打禅机的科学家，而是一个激进好辩的无神论者，整天找人论战，想说服别人。直到1937年，他在一次演讲上遇到了一个吠檀多派哲人，他“给我揭示了另外一个世界”。在校期间他就想辍学入寺修行，但被他所敬仰的僧人劝阻。毕业时值1943年，他必须在入伍和参加军事相关工作之间二选一，他挑了后者并进入了曼哈顿计划（盟军原子弹研究秘密计划）。所以一年半后，当他终于得到吠檀多协会的入寺允许时，他必须通过FBI的两轮面试。
　　FBI：“你当真觉得此时为国效力的最好方式是去寺庙么？”
　　道布森：“是的。”
　　FBI：“不瞒你说，许多人都是这么想的。”
　　长达23年的僧侣生活中，道布森很大一部分时间是在研究宗教和现代天文学的关系，也正是因他在这个领域的独立思考，导致1967年他被逐出寺庙。此时的科学已经明确提出，宇宙绝大部分是由氢组成的，而整个世界的能量来自引力之下这些氢的坍缩和聚变。道布森想要一架望远镜亲眼看看。
　　那时望远镜仍仅限于机构和富豪拥有，普通人根本买不起。道布森想要一架镜，惟一的选择是自己造。镜片是从二手杂货店买来的12英寸舷窗玻璃，按照最古老的手法，一点一点磨出一块物镜该有的曲率，镜架则主要是塑料桶和木箱组成的。这种因陋就简但便携好用的支架系统被称为“道布森式”，后来在天文圈内广为流传，有厂商量化生产。
　　就是带着这样的武器，道布森与他人一起开创了“路边天文”（Sidewalk  astronomers）这个组织，旨在普及天文知识，分享壮丽的星空。如今这个组织在除了南极的大陆都已经有了分支机构。如果你曾在美国的街角或者国家公园，看到一群人扛着各式各样的筒状物对准天空痴笑，那就是他们了；如果其中还有个扎马尾的小老头冲着你招徕：“来看看土星吧，多美的光环啊！免费的！”这是道布森无疑。
　　观星者们出入于各个国家公园，对于有些美国人而言，每年的度假计划中，去国家公园和这些人一起待几天是个必选项目。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们，在大峡谷，巡逻员就曾收到检举信，说他们“传播未经确证的知识”，为此他们一度退出大峡谷。有游客会问：星空是公园景点的一部分吗？道布森会说：不，公园是星空的一部分。
　　除了身体力行地在镜边讲解，道布森也写了不少书，从望远镜制作到谈论自己的宇宙观。他一贯的幽默也体现在书名里，比如有一本叫做《写给80岁以下儿童的天文学》。2004年的《超越空间和时间》则系统阐释了他的宇宙观：接受大部分宇宙物理学，但不承认大爆炸。他认为宇宙某种意义上还是永恒的，我们仍会在期间轮回，这既不同于任何宗教，在学院物理学家看来也是异类。他不同意有两个世界，科学的和神秘的，只是有两种说明而已，而他想要成为其中的翻译者。
　　2014年1月15日，道布森在美国加州家中去世，享年98岁。生前在一次讲座中，他曾谈到我们的肉身不过都是星尘，他指着一副星云的图片说：“如果再给这个星云100亿年，它也能去上学和嚼口香糖。”这大概就是他关于生命的答案吧？■  
　　作者为本刊记者